“光屁股”的小男孩

儿时的农村生活有诸多回忆。

村子依山傍水,百余户人家,黄泥瓦屋居多,也不乏有旧时地主家的马头墙大屋。小溪穿过村中心, 座座小石桥连通着两岸。

乡政府旁有座青石板桥,护栏的高度刚合适做凳子,附近的村民茶余饭后往那一坐,就是一番热火朝天的闲聊场面。

也常有一个上衣脏兮兮,下身不穿,光着腚子的小男孩打那桥上走过。众人看见他拿着一根竹棒,东敲西打,已是习以为常,无人理会。只在他走远后,偶有大妈责备其父母,再怎么样,裤子总要给他穿上,不然长大了可怎么办呦。

似乎每个村都有精神异常的人。这个村,除了这个男孩,还有他的母亲。

“原来如此,真是太惨了,这么小的。”我怜悯目光又望向了他的背影。这时,一个手里拿着竹条的男人,快步跟上了他,把他一把扯到身边,拉上他就往回走,小男孩努力挣脱着,不肯走。随即就响起竹条落于身上的噼啪声。他躲,但不哭,人小力气小,终于被男人拽着走了。

男孩家里还有两个姐姐,大姐在镇上念初中,二姐在乡小学。观察他的父亲,也就是把他拖走的那个男人,个子不高,中等偏瘦,留着平头,发色干燥,皮肤粗糙,衣着旧陋,若是只看外表,平常农人而已。而男孩的母亲,较少见到,偶然出现在视野里,是披头散发,目光呆滞,毫无神采。她不会理会旁人的目光,旁人也绝不会理会她。

边缘人的人生。只是出现在人们的言语中。

“她上次点了一把火,把自己家烧了。幸亏没烧大,不然周围的房子都得遭殃。”

那原本的普通人家,因着那么一件事,堕落至此:一人疯癫,一人傻。女儿们呢,恐怕受完九年义务教育,就得出去打工、嫁人了。前途,是没有前途的。

“就是傻啊,这种事都做得出?”在边饮家酿酒,边聊闲话的饭桌上,这家的事,大妈是这样说起的。

当年农村的政策是生了两个女儿后,再生就属于超生,要接受处罚。那男人想要男孩,没让老婆去医院节育,又怕被罚,就逃出去了,准备在外面生个孩子。

于是他们就暂时离开了家,女人也顺利怀孕了,生了儿子。哪知,生出来的儿子是个傻子,加之传言这个孩子是女人给男人戴了绿帽生下的。女人精神受了极大的刺激,也疯了。一个家,就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
这场家庭的悲剧,源于对生男孩的执着。或许,也有着更深层的原因。

在村里,还是经常可以见到那个不穿裤子,光着屁股,浑身脏兮兮的男孩。独自玩耍,一只手里拿着捡来的竹条,另一只手把玩着小石块。他总会逐渐长大,会发育,若是一直不穿裤子呢?

搬离许多年,很少有机会再回去看看曾经生活的村子,也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了。必然的,我也把他忘记了。

几年前,突然有机会重新回去了那里,新农村改造,变化巨大,马路干净,溪水清澈,象征农村文明水平的厕所,早已用设施完善的公厕,替代了“茅厕”。小学操场,铺上了塑胶,住过的乡政府大楼重新装修,再不是灰色破败的模样。村里人变得越来越少,不再像以前那么热闹。许多人外出了,去了县城,去了更大的城市。

在村中游走,熟悉又陌生。走过那座青石板桥,有两个异样的男子朝着我们走来,其中一个没穿裤子。目光扫过敏感部位,不自觉移开。这么多年,记忆中那个留着鼻涕,脏兮兮的光屁股傻小孩,到现在眼前这个面带稚气的人,除了长高了,长大了,其他真没变啊。头发凌乱,面部不洁,衣衫不整,手里依然拎了根木条,好似是陪伴他的忠实的朋友。前面走着的,是他的爸爸,背着把锄头,还跟我们打了声招呼。

我们点头回应,目送他们一前一后走远,又怎么能说上话呢?傻子的世界,谁走得进,谁又想走进呢?想到这里,我冲动地、悄然地拍了一张他的背影。

现在我生活的小区,也有一个精神异常的女人,她身后总跟着她的老母亲,几乎是寸步不离,老母亲以这样的方式照顾着她。每每看见这两个人在小区里“游荡”,我总会想起“光屁股”的小男孩,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。听闻,如今,他爸的精神也有问题了,这给这悲剧的家庭又来了一次沉重的打击。对他而言,当年本可以过着如别人一样平静平凡的生活,却因为他们的“逃生”被彻底催毁之后,会否曾有一瞬间的后悔呢?

生活对每个人确实是不公平的,当痛苦没有落在头上,都是幸运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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